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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广州的日子,像是划着一艘破船行进在幽暗四闭的隧道太久,终于豁然洞开地迎来了一束光——不是好,也不是不好,而是,忽然明白到好像日子不用轰轰烈烈,故事不用反复纠结,人生不用苦苦追问,也不是不可以的。有点像高中的某一天,忽然跟自己说,是,你是一个野孩子,但野孩子的人生,也该有着自己奋发向上的那一面的某一天。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那天,当老板跟我说,“我把香港那部分的onboarding给你挪到北京来了,嗯,怎么样?我知道你在北京肯定大把地方住,你周末可以留下来玩一玩,你也可以提前一个周末来,这样就可以把两个周末连在一起了,另外,如果香港签注什么的都办了也没关系,可以报销的也,我知道你喜欢北京”的时候,我也没有特别激动。北京是要回去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种方式,因此如果能回去看看朋友,吃几顿开心的饭,在当年一路撒欢的小路上走一走,也不是不好——但这不是我期待的。不是我期待的,回到北京的方式。

    这么说好像还是挺拧巴的是吧。让我想想,我到底其实是想表达什么。

    对我来说,故事的关键从来不是结局。对我来说,故事的关键,是各种关系。我在广州并没有找到我在北京所建立起来的关系,尽管现在有一些关系有一些眉目,但我知道,这些关系不会相同。甲乙丙丁,你们的爱好和那些已经在人生里分道扬镳的ABCD不会相同,我不能因为你们的好,就忘记他们,就觉得他们是不重要的。我也不能因为,这些ABCD的好,在人生中再难重现,而不去努力和追求。我尽管也带着甲乙丙丁,但我还是要去ABCD的那一边走去。他们是我人生灰暗道路上的第一盏灯,是人生雨天里面的第一把伞,是不能复制的,但是要被好好记取的。我想我是想要表达这个——即使,即使只有断壁残垣,遗迹还是值得保存,人们还是要思古,还是要想,如何让美好的被珍重。但是故事的关键,是各种关系,不能放弃关系而去维系关系——这是做不到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人生处处是有所期待和有所遗憾的。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变成社会人之后学会的一个重要的技能,是将自己切成两半。对外的一半学达尔文,读进化论,被抹去棱角,被做成一个顺利的样子,一丝一缝都尽量去和这个世界契合。这部分包括对他人更宽容,对自己更谅解,对是非更多角度的解读,对可大可小的事情,也可大可小地去看。对内的一半,坚持上学时候的较真和毫不妥协,不知悔改,不撞南墙绝不回头。这部分包括对自己理想的追求,对风花雪月的态度,对一个人两个人许多人关系的走向判断,对爱和忠诚、光荣和梦想、自由和浪漫的理解。我不知道这样的技能是有用还是没用,好还是不好,但我觉得,它保全了我,也保护了我,使我能之所以为我的同时,获得最广大程度的他人的认同。一个艰辛的过程,还在努力学。

    以前爱做计划,现在不爱了。不愿意把生活的其他部分,像工作一样用日历行行排开,提前五分钟弹出窗口提醒。如果想睡觉,就什么都不做去睡觉。如果想去庙里烧香,就请半天假去庙里烧香。如果想去海边烤肉了,这有点麻烦,心里想想歪歪一下,也就当烤过肉了。不会要求自己每一个长假一定要出去旅游,要拍照片回来给同事看,要带特产——不会这么要求的。现在的我,如果因为一个电话感到难过了,就再打一个电话让自己开心——我很感激,有些朋友教我难过的同时,也有些朋友,他们总是能哄我高兴。

    之前的七个月,经常有的时候我在想,密集的工作,到底是教会了我更多,还是阻碍了我变成我的过程。现在我会想,每一分钟都有它存在在你人生当中的价值,它们来,令你开心,或者不开心,令你有成就感,或者很挫败,令你遇到一个好人,或者遇到一个人对你不忠不信,每一分钟都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更强壮的人。而强壮有什么用,其实什么用也没有,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你会遇到的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不过只要想着,自己一直在变成一个更强壮的人,那么总是会心头泛起那么一点点,一点点骄傲的吧?

     

     

     

  • 2/27/2011

    怎么样长大 - [自己]

     

     

  • 12/21/2010

    来去自由 - [自己]

    尽管似乎所有的人生片段都没有一个清晰可辨的开头,独独那些最不想记得的惨痛教训的起始最历历在目。我记得我遇到过的所有荒唐的事,如何开始,发端,进入洒狗血的高潮,然后结尾乏力的留下了一地仓惶。它们像是所有的因为疏忽所造成的磕碰——伤,口,疤,痕,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向前前行,但是就算流血的伤口随着年月变成了苹果上茶色的淡斑,遗憾的是,这些印迹仍旧无法消退,只能变淡。在某个同样荒唐、不可言说、一地仓皇的清晨,走在大街上面,就会忽而袭来,如同一次带着嘲笑意味的结算——你是谁,你就注定是谁,注定会犯同样的错误,吃同样的亏,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三次,直到你绕开那条路,千山万水,再不回头。而你也因此再也看不到那条路上让你迟迟不归的风景了。


    说这么多,也只是因为在某个清晨,我无助地在街上四逛,看到满街忙碌的未曾见过的景象,例如街边清扫马路的保洁员,推着车子贩卖早餐的中年妇女,警察,失足妇女,老人,还有早起上学的小朋友,我竟从未留心过周遭这些人们的存在,和他们井然有序的生活。几乎彻夜未睡的我,盯着乌青的双眼,带着满腹的心事,在清晨这个时刻出现在他们中间,事实上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我和我的那些不知道该如何安置的不知去留的模糊志向,对他人的一些想得而不可得的不甘心,对自己那许多无能为力的事的无可奈何,这些复杂的情绪,站在清晨广州的马路上,居然好像要瘫软下去却又不能似的。找不到支撑,找不到落点,然而这些不高明的情绪,并不能被称之为信仰,因此也不适合在空中飘着。


    我掏出手机,想要跟某些朋友通通电话。然而清晨是一个尴尬的时刻,朋友们或在酣睡,或在赶车,如果有一两个此时此刻保持清醒,又充满谈话欲望的,大概也跟我一样,遇到了什么推脱不及的人生困苦,紧急而又尴尬。但是真的是想听到一两个熟悉的声音,听到他们骂你,蠢货啊大白,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啊大白,或者听到他们等你讲完荒唐事之后一阵沉默,然后说,会好的,大白,会好的。只是想听听这样的声音而已。而肯如此宠溺我的朋友,其中之一去了地球对面,其中之一正在赶回地球这面的路上,其中之一我也已经没有办法再跟他示弱,任性的一面,我已经学会要在许多人面前收起。于是我在心里模拟他们的声音,对自己说,蠢货啊大白,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啊大白,会好的大白,会好的。然后我去咖啡店里买了一杯大杯摩卡,我觉得整个清晨,都因此充满了危险又安稳的巧克力味。


    仔细反省一下,为什么会犯这样类似的错误。相信?执著?贪念?也许都有。其实最关键的,是看到眼前的好处,眼前的诱惑,就放弃持续发力和守望。也许是厌倦了等待,也许是受够了那个总是推迟满足感的自己,因此一旦有机会看到一丝希望,就近乎绝望地伸手去捉。追根究底,得到也好,失去也罢,对于自己的改变,其实都是微乎其微。生活状态的变化,自己有时候也说,并不急在一时。因此作为一个嘴上时常挂着回北京的人,念着念着,也就在广州暂时习惯了下来。人心可以放大许多事情,对一个人的恨,对一样东西的爱,对一个地方的斤斤计较和对一个故事的念念不忘。其实,都没那么严重。


    Yang在人生困苦的时候被蓝颜知己拉去大湖上钓鱼,她做足准备,查遍资料,做出兴奋和激动的样子,想让自己投入其中,然而,她心中并未准备好,去做回一个外科医生,或者真的,不再去做一个外科医生。因此当她错手钓上一条大鱼的时候,她惊慌失措,她想逃走,她不知道该怎么笑,所以,她哭了。她以为那么严重、那么需要用力的事,居然那么轻易、那么不知不觉就做到了,她似乎心里冒起了一点什么叫做希望的东西,但是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她只好,傻乎乎地让眼泪横流在一个这么hard-core的脸上。


    能哭出来真好啊。这样的一个清晨,我对自己说。而手里的神奇的巧克力味儿的咖啡,有一种拍拍脑袋握握手的温暖。

     

  • 12/6/2010

    不可剧终 - [自己]

    像所有故事在最开始的字句,也都只有一个角色,一个问句,一个天晴或一个下雨。但慢慢的,总会随着一定流动的节奏,带出一片山河。就算之前有过怎样的设想,当来到入海口,看见那片金色阳光照耀下的远方,扬帆起航的时刻来到的时候——还是会发现,昔日年幼的少年早已摊开双手,放走小时候调皮捉来的萤火虫了。
    不用怎么叮嘱,不用怎么照顾,故事都会继续。

    来到广州半年有余,不习惯也只得习惯。唯一稍有所不同的是,在抱怨中寻到了一个出口,漏下一处光,让自己认清现实,并且多看看,“凡事好的那一面”。这种感受类似于第一次出国,在欧洲一个从不曾怎么光荣,也不背负雄壮梦想的小国家度暑假。第一周内,我抱怨食物,抱怨住所,抱怨没有热水可以冲凉,床铺上甚至有不知道谁的血渍——但也只用了一周,我就能自在开心地去乡下的园子里摘苹果,去山里的摇滚音乐节大吃烤肉,甚至,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午后坐在那个方圆几里的小镇的中心咖啡座里,心头泛起了诗意。我又何曾想过,这些都会成为今天的我,珍贵起来的记忆感受。

    第一次尝试总是艰辛的,笨拙的,因为害怕做的不够好反而常常恼羞成怒的。用某种否定的态度、不屑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忐忑不安——谁会真的能总是随遇而安呢?所以总是找各种机会,来怀念已经习惯的过去,来攻击充满未知的现在,不给自己和未来一条路走。其实,不是城市的问题,不是公司的问题,不是新欢的问题,也不是旧爱的问题,是自己认为,还不能立刻坦然,还需要一点时间,相信自己这一生,已经测试完了许多可能性,眼前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手中这种。这是一件很悲伤同时也会带来很现实的满足感的事,因此我总是想把它推迟,再推迟。在我心目中,保持未知,保持未决,保持未认同,是很重要的事。这是天秤命中早已写就的悲剧性格。

    我何尝没有把Cristina Yang刻在心里。我常常对自己说,快把狮子那一面爆发出来吧,你知道你的骄傲,你想要去的远方,你骨子里对赞扬的趋之若鹜,你热爱的聚光灯和舞台。但是有的时候,我总被自己内心的洞见所打败。目光犀利,脑袋清醒,我知道自己是谁,我也知道自己能去的地方不会是十亿光年那么遥远。我有时候怀疑自己身体里住了一个老灵魂,早看厌了世间的流转,那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微小的努力,所能去到的最远——也还是完全不够。那个苍老的声音总是忍不住对自己说,“没有,不是,绝对不行”。我沮丧的时候,相信人生未完待续,但是也许我们谁也看不到真正的结局。那个时候,我喜欢抱一杯饮料,坐在沙发上,看着白墙,听自己小时候留在心里的问题——什么事值得追求,什么事值得拥有,什么事能够让自己覆水,然后难收。这样的自我折磨给我带来莫名快感,我觉察到,自己还是小时候的那个自己,对这些问题找不到真正的答案,但是却有了一种赌徒看到骰盅里面的骰子终于停止滚动,终于明白了这种悲伤背后命运自己的余辜。

    所以,有的时候,我也都会认命。放内心里的狮子四处游走,去湖上钓鱼,去山里烤肉,去星星下面喊出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去悬崖上看人间,满是烟火的温暖。等到梦醒来后,能够心里得到满足,就算不满足也好,总之续写后一行字句,遇见下一个角色,说出下一个问句,看下一个天晴,或者下雨。

    反正,总会有一片山河。

  • 10/29/2010

    石坚 - [自己]

    身为一个并不明白自由,却终日觉得自由很重要的家伙——把自己的呼吸命运寄托于他人给予的养分,本身就是荒唐至极的自我嘲笑。坦白说,离开某些人,我想我不能活得很好。
    尽管在他人眼里,我是很好的独活者:懂得寂寞。
    比如中午或晚上的时候一个人吃饭,静静地洗澡,将衣服一件一件挂出去晾干,洗碗盘,坐在沙发里看一本书看到露出笑容直到天黑,摸出电话来,看看有没有未察觉的短信。有时会赶自己下楼,强迫拥抱一下周遭,小区边操场打球的年轻人,邻居做饭时的厨房灯火,水果摊地上斑驳的气味,还有树叶沙沙的声音,在一路的车灯里面带走周末。我在便利店买足一个晚上要消耗的饮料,巧克力,还有鱼蛋。这些事情,我都完成得很好,没有不安,没有不甘。当然也不是享受,只是懂得——懂得寂寞如何来,如何去,大雨倾盆,百川入海。一个过程罢了。
    但是,这并不叫我满足。我看到天气变化,看到新碟出街,看到新开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火锅店,我都会下意识地想起你们来。不久以前,如果我有这样的想法,我打一个电话,四十五分钟后,我们就会在某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一起去避风塘吃一整夜的零食,聊一整夜的天。或者,我们就可以穿着人字拖趿拉出西门,坐在那里真心话大冒险,我早就把真心话对你们说完了,我只能大冒险。你们究竟为什么如此重要,在我们分别之后变得更加必需?对这个问题,我觉得永远都没有成熟的回答。或者,我早已经不相信时间能够把我们带去我们成功而又彼此守望的未来,或者,我还没有准备好冷静欢心地去面对你我数年后再一次久别重逢。
    我试过几次和小时候的老朋友,多年后在各种场合碰见。没有任何理由不问问彼此状况,但没有任何理由真的有兴趣于后来各自的人生。隔着时间,我们改变了样子,改变了判断,改变了要走的路,我们当初设计的未来,现在看来幼稚好笑,我们当初发誓要去的地方,现在看早已经不是非去不可。我们记得以前,我们不看以后。没有以后。
    而不公平的事是,两人之间,相对而言,总有一个停在更加往前的地方,另一个则对人生迈向更远的期望。我回头看到,你仍然是青春尚在的小朋友,而你回头看到,是我这个不肯放下解脱的小白痴。
    时间而已。
    它让我们碰巧遇到,恰好分开。不能继续陪伴,不能继续照顾,在海洋里,在宇宙间,我们是背包的旅行者,坐同一班飞机,住同一间酒店,第二天天亮了,我们去了下一站。我们对彼此一点点细微的共同兴趣引发的友好表示重视,表示在意,表示可以发展出一段感情。然而时间说,你们还有前路要赶,你们说你好,你们留下一张照片,然后你们应该说再见。像是匆忙赶路的两粒微小的尘埃,四野洪荒里,擦身而过。我不能挣脱的那些重要,让一些人成为致命,在这擦身而过之后的时间里,变成我不能满足的一些故事。长久习惯之后,我想,我离开某些人,不能活得很好,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每一次的寂寞,都是一个过程,大雨倾盆,百川入海。多反复几次,就能很好的独活,懂得寂寞。
    我并不多么期待和你们的重逢。时间会让一切变得看上去不太一致,有点尴尬,有点局促,我们再也不穿人字拖,没时间去避风塘,所以我们穿着西装、拖家带口的重逢,并不是我期待的。我只是愿望,当我终于学会安然接受我自己的不甘心的时候,你们并不理解。你们开心,一直开心,从现在到以后的每一天,都有精彩丰富的旅程。我只是自己,常常喜欢回去看看,我走得慢一点,但我不是小白痴。
    时间太快,而我太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