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9/2012

    你认识XXX吗 - [别人]

    五月里的一天。
    我和XXX从咖啡店出来,在天桥上过马路,都不说话,看着自己的脚尖还有周围因走动变化的地面。
    香蕉皮、口香糖、地摊、别人脚上的塑料拖鞋。抬起眼了,看见XXX衣服下摆的小小皱褶。
    嗯。是这样吧。不重要,重要,其实没差。

    XXX跑去一家冰品店,问我,“你要吗,给你也买一份吧”。
    想到刚刚听完的那个不精彩的单恋故事,我迟疑了下,“不了”。

    最后XXX提了两份刨冰出来。
    下午那个五百人的选修课,我坐在XXX后面的两排,看着两个人吃刨冰的样子。

    六月里的一天。
    和XXX看完电影出来,手心温热。刚刚在电影最无聊处时的牵手还可以回想得起来。
    温度和触感。因为紧张会渗出一点汗。稍微用了一点力。
    邻座那个女生咯咯咯咯咯的笑声。电影的荧幕的微光投射在脸上。高高低低的阴影。

    七月里的一天。
    那天开始,整个七月、八月、九月、十月,都没有XXX了。

    十一月里的一天。
    XXX过生日,忽然叫我跑去一起吃台湾菜。带了榴莲酥回来。
    路上我装白痴一样的在道沿上摇摇晃晃地走,态度气氛和街边路灯拉出的影一样稍微有点暧昧。XXX停住,望住我,我忽然有点尴尬地笑……“嘿嘿,啊,生日快乐呀”。我是这样说的。

    我们又去看电影了。

    十二月里的一天。
    在XXX的楼下等,耳机里面播放的是十五分钟长的《劲歌金曲》。足足听了三遍。
    当时也没有生气什么的,也没有不开心,也没有郁闷……不过是不是真的没有,我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没有。
    不过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去等过XXX了。
    然而也从所谓好朋友那里,听说了XXX的新鲜绯闻。
    是被当做八卦讲给自己听的。记得当时自己还傻乎乎地笑了,之后把薯条狠狠插在圣代里。

    五月里的一天。
    一个人跑到上海看完范晓萱的演唱会,半夜在Hostel手机看到XXX忽然上了飞信。
    有点心惊。怎么还在漫游这个国内号码啊。

    又想想,反正,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八月里的一天。
    XXX回北京做志愿者。
    我去了乌克兰。我那时候很想念中国,想念到夜里面忽然醒了,会哭。

    一月里的一天。
    考试的时候偶然碰到XXX。在教二楼下。
    我问,“耶,什么时候回国的啊”。
    XXX说,“等一个学姐呢”。

    是不是有点答非所问。我心里这么想,但是很快就说自己还有事走开了。

    六月里的一天。
    我终于某个夜里忍不住给那个飞信号码发了条消息,
    “是不是加一下MSN啊,好久没联系啦”。这句话修改了很多遍,直到自己觉得语气还算自然。
    “好啊,我老觉得你躲着我”。
    “没有”。没有啊,真的没有。
    记得交换了msn之后,还兴奋地在部落格里写了篇日志,甚至还拿出了多年不用的手写的日记本。

    只是那之后,每天msn上都会有另外一个也叫XXX的人上来。每一次都不是XXX就是了。

    与此类似的还有,
    “啊,回北京找你吃饭吧”。又补充,“感觉一年多没见你了,上次碰到了,你都跑掉了”。
    我笑眯眯的说,“可以啊,我很方便的”。

    最后饭当然是没有吃成了。

    八月里的一天。
    忽然一个陌生人留言问我,
    “你认识XXX吗”。

    我想了想,回答说,
    “嗯,XXX怎么啦”。

  • 10/23/2011

    爆米花 - [别人]

    大概快七年以前看过一个小说,情节走向也说不上神奇曲折,典型的京味儿高干文,但是语言很舒服,而且中段开始境界就开阔了,带着禅味儿,读完没负担。最后结局有一小段儿挺有意思,直到现在还是时常能想起。大概的意思是这样的:

    小时候觉得爆米花儿的老头很神奇,那些玉米豆儿一个一个都是一样的,忽然砰的一声,就各个有各个的样子了。长大以后才发现,人就是这样,小时候都光着屁股在一个胡同里打闹,可是忽然砰地一声,就再不一样了。上帝,大概就是个爆米花儿的老头吧。

  • 4/5/2011

    张大弛 - [别人]

    张大弛小朋友:

    十八岁生日快乐。

    多亏了校内这个东西,不但让我们在几年以前无厘头地相识,也让我这种记忆力短缺的人能在右下角及时看到生日提醒,好让我在每一年特别的时刻对我们得来不易的友谊表表衷心。还有必须原谅我的是,在上班的时候我没有心情喷日志,所以提前一小会儿,不合时宜地把这个东西写给你。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波楼大玩“四十岁以上的女明星有哪些”这样展露智商下限的游戏,而到了现在的这个波澜不惊的春天里面,我们已经各自离开了我们心心念念的帝都,甚至被隔在地球的两面了。连HP7上映的时候我也没法兴冲冲地打你的手机,厚着脸皮说快点叫我加入你们的观影行列,然后一起吃几杯暴风雪作为走在苏州街上的余兴节目了。

    我终于开始面目可憎地上班下班,领不高不低的薪水,你也开始过节制欲望的生活,甚至写得出几篇真正意义上的有脚注有引文的essay了。不能说,我们各自生活里面发生的变化让我们的人生倒退,只能说这种前进始终都还是一个过程,不是终点站,甚至连里程碑都算不上,我们还是要急匆匆去到下一站的。在赶路的这一年里,我们把新生活放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地位上去,我们强迫自己习惯一些不得不做的改变,然后,在每一个交换意见的深夜越洋电话里,发发牢骚,但总体来说都过得心知肚明地还行。没有人真正地按下了Ctrl+Z,按部就班地挪动着各自的日程表和task-list。这真是一件好事。

    在帝都的时候,我是一个无比自卑的小朋友。现在也没有质的变化,还是讨厌陌生人,讨厌建立新的关系,讨厌程序复杂的社交场合。比起各种networking event,我总是更擅长翻墙上facebook……但是你知道吗,大粤国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地方。毛有人再在校内上给我送礼物,也毛有几封新豆油,公司的同事们也都只是习惯在围脖上签个到表明自己去哪儿吃饭去哪儿泡吧去哪儿健身而已,上班族们都真真切切是活在现实生活里面去的,这让我感觉生活有一点蹑手蹑脚。我常常想你在米帝是不是也会遇到一些类似的蹑手蹑脚——当然啦,我看见你的照片,你比以前又更加好看了不知道几百倍,出门social更是你的长项,你当然不会遇到宅男硬着头皮出街所面临的类似的困境。但我想,你在地下铁呼啸而过的同时看见那些穿着肥大牛仔裤的黑人抱着十二寸subway大嚼特嚼或者当坐在你一个月几千块房租的房子里的卧室床上一旦关了台灯方圆十里就再无亮光的时候,大概也是会想念一下人口密度高好朋友遍地出门打车就立刻能去钱柜一年租金才八百块的北四环吧?

    我常常想,到底我们拼了老命,需要过上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我也相信那些超级励志的故事,愿意身体力行,例如找一个不错的公司干两三年活,读两三年书,找一个更不错的公司再干两三年活,然后薪水蹭蹭蹭往上涨,一年出国两次休假,置产置地,有个可爱的小孩子,做做自己喜欢的生意,为社会责任出一份力,然后继续回到知识界,学些不靠谱也不能谋生的可爱技能。

    但是看康熙要吐槽的时候,涨薪水想请客的时候,大明星开演唱会的时候,包括中午吃完盒饭,开msn看见你灰色的名字点不开一个对话窗口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过程的艰辛不是因为你要致力于付出付出再付出,而是你要不断修正自己的观念,把一些重要的东西,看得不再那么重要,把一些唾手可得的快乐,先暂时放在一边。去找所谓的更重要,以及所谓的更快乐。这样看上去都有些残忍的决断,才是最艰辛的。

    但是人们说,不长大是不可以的。我们可以在许多年以后,说年轻人一起在KTV唱狮子座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是不能四五十岁的时候还神经病一样地在大街上唱龚老师的忐忑。我们必须在每一个生日到来的时候,发现新的快乐的办法,在新的一岁里努力办到。而我想这就是每一个十八岁的生日所带给我们的——提醒我们青春是多么珍贵,这一年又是应该如何好好被将来的自己所记存。大人们有大人们的快乐的办法,就也不用担心失落。

    让我们在各自傻逼的生存环境里面继续很好的加油,让我们很快能相聚在蝉声四起的帝都大吃特吃勤奋工作热爱生活。让我们聪明地做事,傻逼一样地做人。让我们开心。

    亲爱的张大弛小朋友,我在梅雨即将要来而因此阴郁沉重的大粤国,祝你又一个十八岁生日快乐。

  • 文/谢立文

    1. 新加坡 上

    我想也未曾想过,我会有这样一个机会,去新加坡。

    听说,新加坡是世界上最清洁的地方。那里没有人在地上吐痰,没有人乱扔垃圾。

    听说,那里连嚼口香糖也是犯法的。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屎坑里的屎,新加坡——噢……我甚至不能想像新加坡。

     

    那天我们闲极无聊,一起跑去参观刚落成的机场。

    当然,我们参观的,就只限于机场的一个小角落,机场底下的屎渠。

    但……Norman Foster!

    想他设计的屎渠,定有不凡的气派。

     

    到达机场屎渠,已经挤满了屎。

    都是些像我们一样的无聊屎,找个借口,免费消磨一天没什么用的时间。

    我也跟其它屎一样,东张西望,并未发觉建筑大师的屎渠特别高明之处。

    就在这东张西望的时候,我看见了小白。

    你不可能错过小白,他是一条白色的屎。

    当然,他不是真的雪般洁白,但比起我们一般的屎,他白得又很有点碍眼了。

    他原本是豆腐花?大白兔糖?还是不下葱粒的墨鱼丸河粉?但身体的胆汁也会把他弄成啡色呀!

    之后小白告诉了我他这样洁白的原因 ,但在那时候,我们还是不认识的。

    是小白首先跟我说话。

    大概是我的屎样长得没什么威胁性,陌生屎总喜欢选我问路。

    他问:“请问您,先生,到新加坡应该到哪条屎渠check in?”

    听说新加坡又叫作花园城市,那里市中心也种满了树木,整洁的道路却又连一片树叶也找不到。街上当然没有狗粪,听说要是狗在街上大便,狗主人是要判监的。

    但又有一个说法是,新加坡的小动物都是经过改良的品种,根本不需要大便。

    但小便呢?这点却没听说过。

    ——放屁呢?

    “放屁也不会。”小白肯定地说。

    “在新加坡,你不会找到什么不洁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这个想法,小白要到新加坡。

     

    听说,小白听说,在新加坡,逢星期一、三、五,都是不准大便的。

    我不大相信这个说法,但自己从未到过新加坡,也不相信自己会有机会去新加坡,因此也就不跟小白争辩。

    但小白说:“到了新加坡你便不能不相信——你要到新加坡去吗?”

    小白的一位朋友,自称曾是一位机场管理局高级管理人员的食物。

    据那位朋友说,新机场在开幕的当天便会爆屎渠,到时屎花四溅,你要上哪班机便上哪班机了。

    Norman Foster的设计,几百亿的建筑,开幕的那天便爆屎渠?

    小白说,信不信由你!

     

    “嘭!!”一声巨响,不由我不信,Norman Foster,几百亿的屎渠,爆开了!

    噢!Norman Foster,Sir Norman Foster!多优美雄伟的结构!

    我和其它极大量的屎和尿一起,在光洁的地板上不住滑行,我滑出了屎坑,滑到了离境大堂,伟大的建筑,竟跟天空结合!

    阳光透过玻璃天幕洒落在大堂的云石上,一条条急射的屎穿过游人流动着的光影,我仿佛掉进了巴赫的赋格曲里……

     

    啊,差点忘记了新加坡。

    其实在那时候我已完全忘记新加坡的什么的了,要不是在不远处的小白高声地叫我:“哎!你往哪里跑?!新航在那边啊!”

    新航?我们真的要到新加坡!

    听说在新加坡,未满十八岁的小朋友是不准大便的……新加坡,世上最整洁的地方。

    听说在新加坡,用厕所后不冲水是犯法的;

    听说在新加坡,鲜花四季盛放,永不凋落;

    听说在新加坡,所有屎都是正方形的;

    听说…… 我怎么也没想过,越过这片云海,当眼睛再看见陆地,那片陆地,竟就是新加坡!

     

    我和小白在机舱的窗旁,看着天上浮游着的太阳,想着说着,我们竟要去世上最干净的,新加坡!

    小白说,在新加坡,一块钱叫作一“沟”;

    在新加坡,星期一叫“拜一”,星期二叫“拜二”……

    小白说,到了新加坡,我们一起去吃茶,在新加坡,那里叫high tea。

    我问小白,在新加坡,屎叫作什么。

    小白很有点雀跃地说,在新加坡,没有人会说个“屎”字的。

    因为在新加坡,听说连挖鼻屎都是犯法的。

    我对新加坡虽然充满好奇,但听小白说了这么多有关新加坡的事,我可不怎样热衷的要到新加坡去了。很明显,作为一条屎,我不能想像我会受到太热烈的欢迎。

    但小白却是兴奋极了。他安详地躺在座位上,满面的微笑,闪动的眼睛望着面前小电视重复重复放映着,新加坡旅游局给游客看的短片。

    的确,很洁净的地方,很洁白的牙齿,椰树映衬着的公路,光洁得像一条条光滑的大腿…… (听说在新加坡,留脚毛也是犯法的……)

     

    飞机遇上了气流。我们没扣上安全带,身体一下子被抛离座位。我从未坐过飞机,因此很有点害怕。但小白又说,不用怕,新航是全世界最安全的飞机 ——况且一到达新加坡的上空,便不会再有气流。因为在新加坡,连风都是静止的。

    但我们还未到达新加坡。

    飞机像冲厕水般急升急降,机长没有广播,乘客也没发出半点声音,闪着闪着的“系紧安全带”的警示灯,令气氛更为吓屎…… 小白的脸更是苍白了。我握着他的手,他对我说,我一定要到新加坡!接着他告诉了我他的身世,要到新加坡的原因。

    以下便是小白的一段独白,中间我没有插上半句嘴。因为他第一句话已教我惊讶得合不上嘴来……

     

    “我跟你们最大最大不同的地方是,我根本就不是一条屎。是这样的:我的的确确,经过了口腔,经过食道,穿过大肠,给排到屎坑。可是严格来说, 我不是一条屎——你看我,多洁白的身躯? 我是一张纸,在我身上,还写了一首诗。我不知道诗人把我吞进肚子里的原因,也许我写得太好,也许我写得不够好——但无论如何,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诗,不是屎。

    你可以想像,作为一首诗,我在屎坑里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啊! 我怕黑,我怕湿,我怕脏,我甚至怕屎……我不是看不起你们,但请体谅我,我实在不是一条屎屎屎屎啊啊啊啊!

    飞机震动得更厉害,习惯性地满面笑容的空姐这时却脸无人色。

    “到到到了新加坡,我可开始我的新生活!在新加坡,人们不会整天的只管着无聊的屎尿屁(……对不起)。在新加坡,我会被重新发现。我会被阅读,我会被赞颂。我有新的朋友,也许是一篇优秀的散文,也许是一封情书。到了新加坡,便是普通一张用过的纸,也会被好好地重新漂白再造,更何况,我是一张写了诗的纸!高品味的国度,高学养的人,新加坡!我怎么样也要去到高洁的圣地,新加坡坡坡坡坡!” 原来如此。

    我本来想问问小白他身上到底是怎样的一首诗,但扩音器忽然传来了沉默已久机长的声音,我们的谈话不得不暂停。 如常的冷静与自信,机长告诉我们,新加坡附近的天气正十分恶劣,飞机要飞回我们旅程的起点,香港赤蜡角新机场。 噢……Norman Foster!

     

    2. 溺死了一条金鱼

     

    屎渠里来了一条垂死的金鱼。

    原来屎渠经常都冲入死去的金鱼。人们总把厕所当作小龟小鱼的坟场。

    但这次的金鱼却还未死,只是半死。

    屎捞人打算把它放生到大海里,才知道金鱼只能活在淡水里,送去大海才真是送死。

    可是由它这样浸在尿里还是活不成啊!于是屎捞人把金鱼带回住所。

    屎捞人利用废物给金鱼砌了个小水缸,漏水的地方屎捞人给涂上屎酱。

    淡水还是有的。有些厕所水是淡水,就是不会太清洁了。

    屎捞人还在水缸里放了些消化剩的食物,一些寄生虫,就不知金鱼会吃哪些。

    屎捞人还找到了一些贝壳(都是些吃完的蚬和花螺)装饰水缸,真的有点像个金鱼缸了!

    头三天金鱼还是翻着肚皮半浮在水面。大家都认为它活不成了。

    可是到了第四天,金鱼竟转过身来,开始进食。

    这时屎捞人才看清楚,金鱼原来是独眼的。

    到第六天,金鱼开口,感谢屎捞人,还说了它的遭遇:“我出生在一个铁制面盆里。里面住了很多条跟我一模一样的金鱼。我们每天每秒都在那狭小的鱼缸里撞来撞去,有时更为了一粒面包拼得你死我活。我的眼睛也是那时候弄破的。”

    “卖鱼的人很快便把我从铁缸取出,放进塑料袋里。也隔不了多久,我便被一个男人带离金鱼铺。我透过袋子,第一次看见世界。”

    “回到那人的家,我充满期望,想知道新的主人会给我一个怎么样的家。我没了只眼睛,但我还是一条很美丽的金鱼。主人终于把我从塑料袋倒进鱼缸:啊!多美丽的世界啊!那比铁面盆大了不止数十倍,里面还放满了各类的饰物,现在,这里竟就是我的家了。”

    “我和其它一起给倒进这里的金鱼都很高兴。接着,我亲眼看见他们给一条龙吐珠吞了。一口吞了三条。原来我们不过是鱼粮。”

    “因为龙吐珠激起的水浪太大,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被激出了鱼缸,没有成为它的点心。我落在沙发背后的一角,在地上挣扎,挣扎,却没有人留意到。直到第二天,菲佣吸尘时终于发现了我。我张着口问菲佣姨姨要点水,姨姨把我甩进屎坑。这便是我的故事。”

    “你放心,你放心在这里休息。喜欢的话,你还可以留在这里;喜欢的话,这便是你的家。”屎捞人说。

    金鱼单着眼,望望屎捞人,望望屎鱼缸,没有人知道它当时在想什么。

    第七日,金鱼死了。

    屎捞人就把它埋在屎坑里。他后悔没有问它的名字,墓碑也就不知该写上什么。

    鱼缸还是留在屎捞人家里,他想,也许会有另一条金鱼用得着。但下次,一定要问清楚它的名字。

     

    3. 新加坡 下

     

    我和小白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面前纯钢造的坐厕,也许便是我们的终点……

    小白说:You jump, I jump!

    小白怎样也不愿意再回到香港,怎样也不愿意。

    他宁可冒险,跳入屎坑,冲出云海,让风,把他带到梦想的乐土——新加坡!

    我告诉小白,照我有限的常识所知,飞机的屎坑下没有什么屎渠,也不会带我们到什么地方。一团化学溶液会把我们分解、压缩。我们会跟其它屎挤成一块啡色正方体,像芋头糕,永不超生。

    小白说:“便是死,我也要死在新加坡!” 很显然,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新加坡的梦,已教他失去理智。

    于是我再说一遍……我和小白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面前纯钢造的坐厕,也许便是我们的终点……

    小白说:You jump, I jump! ——说罢,竟不让我发表我的见解,直跳屎坑!

    我看着小白洁白单薄的身躯,像蝴蝶,扑向他自己的倒影。

    我看见他身体落在水面,沉下,又浮起,再沉下。

    我看见小白的脸上出现他少有的坚定的眼神。

    我看着他的脚,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眼睛,一节一节的,没入了银灰色屎坑的大口。

    在小白完全消失之前,我还是看见他闪烁着的眼睛。我当时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白了。

    之后,我却还见到小白三次。

     

    我走出屎坑,都是慌张的人,部分更在呕吐。我回到座位,靠在窗旁,看见暴风雨下的夕阳。我在想着小白。我想,我和他其实相识了不过数小时,但我和他,仿佛有一条细丝连结着,牢不可破。也许,我们都是爱做梦的人,我们的区别,不过是他相信奇迹,我却不信。我相信现在小白已变了一块芋头糕。这令我很难过……

    就在这时候,我再看见小白,看见了奇迹!

    我看见小白像正在云上飘荡。他也看见了我,向我招手。

    风仍然很猛,太阳忽然从小白的背后出现。风中透光的小白像天使。

    我还看见他伸展伸展着的身躯,看——!里里面真的有几行字! 小白,他真的是一首诗!小白也看见了,在他没入远处的云海前,我看见天国的微笑。我当时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小白了!

    但后来我还见到小白两次。

     

    回到香港,回到香港赤蜡角新机场,我很快便被发现,丢回屎坑。每当我跟朋友说起小白的经历,大家都认为我坐飞机震坏了屎脑。

    没有屎相信,但我也不介意。从新机场爆屎渠起,一切都这样不可思议,连我都开始怀疑有关小白的种种,也不过是我无聊生活底下的一场屎梦罢了。

    直到这天我收到了从新加坡寄来的一封信。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张相片,蓝天白云,狮身鱼尾像前站着我的一位朋友,小白! 小白到了新加坡!小白到了新加坡!小白到了新加坡!

    看着小白满足的脸,我看见了幸福。我第一次掉下喜悦的眼泪。

    想不到的是,在这以后,我还会遇见小白。

     

    我和小白的故事,真的到了尾声。因为这将是我最后的一次见到小白。

    那是圣诞节的一天,离机场爆屎渠已有一年半了。那天我和一群屎嘻嘻哈哈地在屎渠上闹着,屎头涌涌,实在都没什么要庆祝。

    便在这一大群屎间,我看见一个白色屎头,我看见了小白!

    我拍了拍小白的肩头,他转过头来,认出了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新加坡的生活怎样?你怎么回来的?何时要返回新加坡?

    我问了小白一大串问题,小白望了我一眼,只回答了这些:“……家里有点事要回来一下,暂时不打算回新加坡了……有空再约你见面!”小白挥手, 转身,随即隐没入屎群间。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小白的情况,而故事也就这样完结。

    也许你不喜欢这故事的结局。请相信我,我更不喜欢。我或许可以详细一点告诉你最后一次见到小白的情况,但我想了很多次,都不知道怎样向你形容。

     

    最后一次看见小白,他竟比以前黑了,这是我第一点观察到的。我拍他的肩头,他猛力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望得我发寒。

    我从未见过这么充满怨恨的眼睛。我不知道要受过多少欺负,多少侮辱,才会得到这样的一对眼睛。

    到小白认出了我,他的双眼,又从一头受伤的狼,退到记忆。我从未见过这么衰老的眼睛,也不知道要受过什么伤害,经过多少失望,才会得到这样的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到了新加坡后有什么遭遇,我也不知道他经历了几多艰辛才回到这里。我想他永远也不会说。我只知道最后一次看见小白,小白已经是彻头彻尾的一条屎了。

     

    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小白。

  • 文/沈诞琦

    一、重

    进investment banking不难,只要读Vault Guide to Finance Interviews, 上Mergers & Inquisitions网站,上Wall Street Oasis论坛(把它当作金融界的CUUS),面试前背两个近期的M&A实例。

    进sales and trading不难,除了读Vault Guide to Finance Interviews和上Wall Street Oasis论坛外,面试前背两个冷门股票的数据和推荐原因,面试前三天开始看华尔街日报,面试当天早晨记大盘指数。

    进quant或quantitative trading不难,只要读Heard on the Street和A Practical Guide to Quantitative Finance Interviews, 上Wilmott论坛。虽然大公司如Citadel, D.E. Shaw, Jane  Street面试题几乎无重复的可能,许多小型prop trading 公司面试题一百年不变,面试前搜索 “XX Firm Interview Question” 经常有意外惊喜。

    进management consulting不难,只要读Case in Point,上Management Consulted网站,以及Rice University的这个网站。

    进economic consulting不难,除了读Case in Point外,只要复习计量经济学课堂笔记。

    从 今年一月起,我陆陆续续被金融和咨询公司面试了一百多次,拿到过几张录取通知,以上就是个人经验总结,仅对美国Target School在读本科生申请美国本土全职工作或实习有效。如果是Non-Target School的学生,主要靠校友networking。如果是美国本科在读想申请香港的工作,主要参考应届生论坛上的面经。

    我写下面试经验,无非是为了减轻这些凌乱无章的技巧在我心中的重量感。昨天回绝了最后一份金融界的录取,于是以上的这一切都不再和我有关。

     

    二、轻

    今年暑假在纽约的一家投资银行里做销售交易部的实习生。五点起床、习惯性加班、三餐面对着六台电脑屏幕,这些都给我的夏日平添了许多无谓的重量。而我仍然想讲讲暑假里遇到的一件轻盈的小事,因为正是轻盈为我们灵巧地掀起了生活的真相。

    公 司每周会安排些身处高位的领导给实习生讲讲自己的人生经历。某一周的演讲嘉宾Blythe Masters是销售交易部高层领导中唯一的女性,年仅四十岁,美丽、聪慧、勤奋。她在怀胎十月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手里还捧着手机查股价,孩子降生后她的 第一反应不是想抱抱婴儿而是想查查股票,可想而知她的演讲是关于如何分秒必争努力拼搏。提问阶段我举手问她关于信用衍生品和两年前金融危机之间因果关系的 看法,她反问我在哪个组实习,我报了老板的名字。然后,这个苍白瘦弱的英国女人开怀笑了,她只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十多年前,你的老板曾是我的 部下,有一晚我们在一间伦敦酒吧里玩真心话大冒险,我问他的问题是那晚他的右脚拇指上有没有戴着戒指。你回到组里能不能帮我问他一下,还记不记得那天我的 问题和他的回答。”

    那个周末老板请组里所有人去他在南安普敦的别墅玩,我们到的时候老板穿着沙滩裤赤着脚正在烤香肠。我低头看见他右脚拇指 上果真戴着一枚严重磨损的戒指,我问他这戒指戴了几年。他说,从大学毕业那天直到现在。他去翻动滋滋作响的香肠,“你知道,这不过是大学时代人人都做过的 疯狂事。大学毕业那天,我突然觉得自己轻得可以飘起来。不是体重轻,而是心情轻。我生怕自己太轻了,于是买了枚脚趾戒指,想给心情加一点分量,把双脚扎在 地上。”他的身后一双小女儿正在游泳池里嬉戏,她们从出生一个月起就上专业游泳课,每年夏天她们无所事事,只是泡在水里把身体折叠成各种违抗重力的形状。 她们的好爸爸用陈旧的戒指让自己扎入大地,只是为了女儿们轻飘飘地浮在水中……

     

    三、轻与重

    香肠熟了,老板请 我们吃并不怎么好吃的热狗。所有人坐在沙滩椅上吃热狗喝啤酒,老板的小女儿们仍旧在游泳,他似乎并不介意她们进餐不规律,反而骄傲地对属下说:“你看,整 个夏天泡在水里,她们的头发都褪色了。”而后我们打了场水球,开电视看德国对阿根廷的世界杯,老板随口聊起了他的老上司Blythe Masters,谈她的商业敏感,谈她的领袖风范。十多年前Masters领导的组首创了风光一时的CDS (Credit Default Swap,信贷违约掉期),十多年后正是CDS触发了金融危机的连锁反应,尽管CDS市场的倾塌源自交易员的滥用,与Masters无关。

    老 板谈起Masters如何真诚坦率,不避讳和属下讲她的私生活。 “有一次我们组出去喝啤酒,Blythe喝多了,她就和我们讲她的女儿,讲她和女儿多长时间没有说话,她就和我们讲她的丈夫,他们离婚全都怪她太忙,那天 她讲了很多对家庭的愧疚……”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小女儿湿漉漉地跑进来求他陪她们玩,他抚摸着她们褪色的长发,“不过,这实在太古怪了!她讲了那么多伤心 事,可你知道她是用什么样的语气讲的?她讲起这些事,完全不像一个母亲、一个女人。她听上去就像一个交易员在谈论某个特别糟糕的交易日,那种一天输了几千 万的日子,那种老板找你去谈话的日子,那种你做了全部努力最后还是一败涂地的日子,那种你踌躇满志结果市场走向把你吓个半死的日子。她像是个交易员一样谈 论生活,分析她所有做错的步骤,最后还不忘记说,‘我今天不过手气太差。’”

    即使这样的故事都没有吓倒我。我对幸福从未期望过高,甚至认为 婚姻和家庭可有可无。美国金融界私生活极度公开化,可是我的童年也是在毫不尊重隐私的环境中生长起来的。在那一条条毫无隔阂的办公桌前,二三十个交易员毗 邻而坐,任何一秒都能从办公桌的一头传来紧迫的命令,于是我站起来,双手做成喇叭状,将可笑的紧迫感传到另一头。我目睹过女交易员用公司电话预约妊娠检 查,周围的男交易员侧耳倾听着她最后一次经期的时间,于此同时还倾听着四面八方的各种数据更新。妊娠检查的电话讲了一半,另一只电话响了,女交易员对电话 里的医生说“你等等”,然后向另一通电话的客户谈最近一笔交易的细节。这种无休止的毫无情欲的凝视,这种对隐私的麻木不仁的忽略,时常让我想起在上海读初 中时的集体宿舍生活。我在澡堂赤裸着身子排队等空位,毫无兴趣地打量着那些正在发育的年轻的裸体。我睡在二十人的寝室里,互相捆绑的上下铺位,夜里能感觉 到任何一个室友的翻身,我的小床因此摇了好几下。我们在寝室里斜着拉起许多绳子,大家晾起潮湿的内衣内裤,顺便知道了谁刚来了例假谁的罩杯多大……即使这 样的麻木都没有把我逼疯,于是大学的前三年我一直以为我理应忍受毫无隐私的投资银行,因为我的朋友们都在忍受同样的生活……

    暑假的一天安排 公司的CEO向所有实习生演讲。大家向自己的组请了假,赶早到礼堂抢前排的位子,许多人破天荒带了笔记本,想记下这位英俊风趣、最受政界宠爱的金融骄子所 提供的人生格言。CEO说他不想发表一通没有目的性的谈话,他把整个演讲时间都留给提问,欢迎各种各样的问题。在一堆关于市场长期走向或者金融危机成因或 者公司未来发展的问题后,一位实习生提问,“CEO先生,你最喜欢读什么书?”CEO眉毛扬了扬,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更有趣。他告诉我们他和 其他高级经理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日程表上永远都有四分之一的时间空着,他利用这些时间阅读。他喜欢所有的历史书,所有的政治书,所有的科普书,所有的金 融书,他最喜欢的书是《万物简史》。然后,他顿了顿,“可是,我从来不读小说或诗歌。在这点上你们得信我,如果你们想在这一行里搞出些什么名堂,你们就别 再读小说读诗了。这些虚构的东西,能教会人们什么呢?”

    这些虚构的东西,能教会人们什么呢?那一刻我脑中想到的是布罗茨基在诺贝尔文学奖颁 奖礼上的演说,“如果说有什么东西使我们有别于动物王国的其他代表,那便是语言,也就是文学,其中包括诗歌,……,它就是我们这一种类的目标。”我环顾四 周,大家刷刷写下了CEO建议的书单,而我和周遭如此格格不入。演讲后我回到组里,大家都想知道CEO给实习生讲了什么。我谈起CEO对小说和诗的看法, 老板当即表示他完全同意,他甚至觉得图书馆的存在完全没有必要。

    那一天,我第一次确信我不可能成为一个交易员,也不可能成为金融界的任何角色。

    这 也许很难说服人,也许要被大多读者看成一个在书海中幽游过久的呆子不能适应现实的典型例证,但是对想象和诗意的无条件忠诚的确是我说服自己放弃金融业和咨 询业所有录取通知的唯一理由。我想讲的并不是无视现实,逃逸入梦中,而是换个角度看问题。我曾经在做很多决定前权衡利弊,患得患失,最后却常常懊悔。可我 从未因多读一本小说、多背一句诗而后悔,这纯粹美学角度的判断要比任何伦理学和价值观的判断容易得多,直接得多。我走进服装商店,别人挑了一件蓝衣服,我 挑了一件红衣服,并非因为红衣服更保暖更舒适,而是因为我喜欢红色。大多数情况下,我唯一确知的事实就是我喜欢红色。

    我们面对着一个巨大而且似乎坚不可摧的体=制,用工资单的数额标定人的价值,用住宅的大小判别恋爱对象的优劣。在体=制面前,人免不了想出各种策略应付:耍小聪明挤进体=制、向体=制内的成员称兄道弟、努力表演吸引审判官的目光……如此种种之间,我选择了逃走。我并不觉得逃走比适应体=制更加英勇,我只是恰好热爱想象胜过现实。单是从体=制中逃脱这一概念就浪漫得让人想入非非:再不会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精确地预报 “明年该申请商学院了”、“两个月后你预期可以升职”。这种对生活无穷无尽的剧透只能让所有人的发迹线都以同样的曲率往后倒退,只能让所有的婚戒都用同一克拉数度量,只能把所有的住所归入同一邮编,只能把所有人埋进同一座墓场,而所有的墓碑上早已规定好了墓志铭……

    昨天谢绝了最后一封录取后,我躺在床上,冥想着是究竟哪一本小说哪一首诗让我对文学产生了如此忠诚。第一个跳入脑海的不是艾略特、凯鲁亚克、赫拉巴尔或者我成年后痴迷上的任何作家,而是《雾都孤儿》、《茶花女》,是“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没有博尔赫斯,还有马尔克斯。没有里尔克,还有曼德尔施塔姆。可是哪句晶莹剔透的诗行都替代不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我心中漾起的第一丝乡愁,令人沉醉的哀伤。从这些小学课本里的绝 句、从语文老师无心布置的并不深奥也不现代的暑假阅读作业,我汲取到的同情和爱心,要胜过所有的历史课、政治课,胜过我所有真实的经历。有时候半夜醒来, 恍恍惚惚,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亦不知今夕何夕,窗外的月亮并不能让我想到任何一句奥登或者策兰或者兰波,我只是下意识默诵出李白的《静夜思》,然后明白我 从何处长大,会对何处忠诚——我指的并非是疆域或政体,而是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笔下的“想象的共同体”(Imagined Communities),也即文化与经验交叠重影后的意象。将这些诗意与想象深埋于潜意识中是启蒙教育的全部意义。

    在我们的童年,大环境 的约束与欺骗并没有败坏我们审美的趣味,我们都爱黛玉多过宝钗;而今同样是来自制度的拜金热潮也不该败坏我们对生活的选择。善恶对错多么难辨,可我相信世 间存在一种映射,在灵光乍现下能把所有的价值判断都转换成美学判断,能把所有的是非题转换为简单的一句“你喜不喜欢红色?” 而对于后者,所有人都能在一秒内作答。我们永远都辨不清刘=x1ao=波该不该得诺=be1=尔=奖,永远都辨不清两=岸关系谁是谁非,就像我们永远都辨不清自己是不是适合金融适合咨询。可是我们永远都知道,喜欢这一个故事胜过另一个故事,喜欢这一句诗行胜过另一句诗行。我们永远都知道,在虚构中我们可以爱歹徒胜过圣人,因为歹徒飞檐走壁的表演比圣人的布道更让人感官愉悦。我们永远都知道,即使在那些最沉重的讲述死亡或者瘟疫或者世界末日的诗篇里,都有一只鸟,高傲的长喙,空心的羽毛,那么轻盈,扑腾着翅膀,越飞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