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2/2011

    屎捞人:小白的故事 - [别人]

    文/谢立文

    1. 新加坡 上

    我想也未曾想过,我会有这样一个机会,去新加坡。

    听说,新加坡是世界上最清洁的地方。那里没有人在地上吐痰,没有人乱扔垃圾。

    听说,那里连嚼口香糖也是犯法的。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屎坑里的屎,新加坡——噢……我甚至不能想像新加坡。

     

    那天我们闲极无聊,一起跑去参观刚落成的机场。

    当然,我们参观的,就只限于机场的一个小角落,机场底下的屎渠。

    但……Norman Foster!

    想他设计的屎渠,定有不凡的气派。

     

    到达机场屎渠,已经挤满了屎。

    都是些像我们一样的无聊屎,找个借口,免费消磨一天没什么用的时间。

    我也跟其它屎一样,东张西望,并未发觉建筑大师的屎渠特别高明之处。

    就在这东张西望的时候,我看见了小白。

    你不可能错过小白,他是一条白色的屎。

    当然,他不是真的雪般洁白,但比起我们一般的屎,他白得又很有点碍眼了。

    他原本是豆腐花?大白兔糖?还是不下葱粒的墨鱼丸河粉?但身体的胆汁也会把他弄成啡色呀!

    之后小白告诉了我他这样洁白的原因 ,但在那时候,我们还是不认识的。

    是小白首先跟我说话。

    大概是我的屎样长得没什么威胁性,陌生屎总喜欢选我问路。

    他问:“请问您,先生,到新加坡应该到哪条屎渠check in?”

    听说新加坡又叫作花园城市,那里市中心也种满了树木,整洁的道路却又连一片树叶也找不到。街上当然没有狗粪,听说要是狗在街上大便,狗主人是要判监的。

    但又有一个说法是,新加坡的小动物都是经过改良的品种,根本不需要大便。

    但小便呢?这点却没听说过。

    ——放屁呢?

    “放屁也不会。”小白肯定地说。

    “在新加坡,你不会找到什么不洁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这个想法,小白要到新加坡。

     

    听说,小白听说,在新加坡,逢星期一、三、五,都是不准大便的。

    我不大相信这个说法,但自己从未到过新加坡,也不相信自己会有机会去新加坡,因此也就不跟小白争辩。

    但小白说:“到了新加坡你便不能不相信——你要到新加坡去吗?”

    小白的一位朋友,自称曾是一位机场管理局高级管理人员的食物。

    据那位朋友说,新机场在开幕的当天便会爆屎渠,到时屎花四溅,你要上哪班机便上哪班机了。

    Norman Foster的设计,几百亿的建筑,开幕的那天便爆屎渠?

    小白说,信不信由你!

     

    “嘭!!”一声巨响,不由我不信,Norman Foster,几百亿的屎渠,爆开了!

    噢!Norman Foster,Sir Norman Foster!多优美雄伟的结构!

    我和其它极大量的屎和尿一起,在光洁的地板上不住滑行,我滑出了屎坑,滑到了离境大堂,伟大的建筑,竟跟天空结合!

    阳光透过玻璃天幕洒落在大堂的云石上,一条条急射的屎穿过游人流动着的光影,我仿佛掉进了巴赫的赋格曲里……

     

    啊,差点忘记了新加坡。

    其实在那时候我已完全忘记新加坡的什么的了,要不是在不远处的小白高声地叫我:“哎!你往哪里跑?!新航在那边啊!”

    新航?我们真的要到新加坡!

    听说在新加坡,未满十八岁的小朋友是不准大便的……新加坡,世上最整洁的地方。

    听说在新加坡,用厕所后不冲水是犯法的;

    听说在新加坡,鲜花四季盛放,永不凋落;

    听说在新加坡,所有屎都是正方形的;

    听说…… 我怎么也没想过,越过这片云海,当眼睛再看见陆地,那片陆地,竟就是新加坡!

     

    我和小白在机舱的窗旁,看着天上浮游着的太阳,想着说着,我们竟要去世上最干净的,新加坡!

    小白说,在新加坡,一块钱叫作一“沟”;

    在新加坡,星期一叫“拜一”,星期二叫“拜二”……

    小白说,到了新加坡,我们一起去吃茶,在新加坡,那里叫high tea。

    我问小白,在新加坡,屎叫作什么。

    小白很有点雀跃地说,在新加坡,没有人会说个“屎”字的。

    因为在新加坡,听说连挖鼻屎都是犯法的。

    我对新加坡虽然充满好奇,但听小白说了这么多有关新加坡的事,我可不怎样热衷的要到新加坡去了。很明显,作为一条屎,我不能想像我会受到太热烈的欢迎。

    但小白却是兴奋极了。他安详地躺在座位上,满面的微笑,闪动的眼睛望着面前小电视重复重复放映着,新加坡旅游局给游客看的短片。

    的确,很洁净的地方,很洁白的牙齿,椰树映衬着的公路,光洁得像一条条光滑的大腿…… (听说在新加坡,留脚毛也是犯法的……)

     

    飞机遇上了气流。我们没扣上安全带,身体一下子被抛离座位。我从未坐过飞机,因此很有点害怕。但小白又说,不用怕,新航是全世界最安全的飞机 ——况且一到达新加坡的上空,便不会再有气流。因为在新加坡,连风都是静止的。

    但我们还未到达新加坡。

    飞机像冲厕水般急升急降,机长没有广播,乘客也没发出半点声音,闪着闪着的“系紧安全带”的警示灯,令气氛更为吓屎…… 小白的脸更是苍白了。我握着他的手,他对我说,我一定要到新加坡!接着他告诉了我他的身世,要到新加坡的原因。

    以下便是小白的一段独白,中间我没有插上半句嘴。因为他第一句话已教我惊讶得合不上嘴来……

     

    “我跟你们最大最大不同的地方是,我根本就不是一条屎。是这样的:我的的确确,经过了口腔,经过食道,穿过大肠,给排到屎坑。可是严格来说, 我不是一条屎——你看我,多洁白的身躯? 我是一张纸,在我身上,还写了一首诗。我不知道诗人把我吞进肚子里的原因,也许我写得太好,也许我写得不够好——但无论如何,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诗,不是屎。

    你可以想像,作为一首诗,我在屎坑里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啊! 我怕黑,我怕湿,我怕脏,我甚至怕屎……我不是看不起你们,但请体谅我,我实在不是一条屎屎屎屎啊啊啊啊!

    飞机震动得更厉害,习惯性地满面笑容的空姐这时却脸无人色。

    “到到到了新加坡,我可开始我的新生活!在新加坡,人们不会整天的只管着无聊的屎尿屁(……对不起)。在新加坡,我会被重新发现。我会被阅读,我会被赞颂。我有新的朋友,也许是一篇优秀的散文,也许是一封情书。到了新加坡,便是普通一张用过的纸,也会被好好地重新漂白再造,更何况,我是一张写了诗的纸!高品味的国度,高学养的人,新加坡!我怎么样也要去到高洁的圣地,新加坡坡坡坡坡!” 原来如此。

    我本来想问问小白他身上到底是怎样的一首诗,但扩音器忽然传来了沉默已久机长的声音,我们的谈话不得不暂停。 如常的冷静与自信,机长告诉我们,新加坡附近的天气正十分恶劣,飞机要飞回我们旅程的起点,香港赤蜡角新机场。 噢……Norman Foster!

     

    2. 溺死了一条金鱼

     

    屎渠里来了一条垂死的金鱼。

    原来屎渠经常都冲入死去的金鱼。人们总把厕所当作小龟小鱼的坟场。

    但这次的金鱼却还未死,只是半死。

    屎捞人打算把它放生到大海里,才知道金鱼只能活在淡水里,送去大海才真是送死。

    可是由它这样浸在尿里还是活不成啊!于是屎捞人把金鱼带回住所。

    屎捞人利用废物给金鱼砌了个小水缸,漏水的地方屎捞人给涂上屎酱。

    淡水还是有的。有些厕所水是淡水,就是不会太清洁了。

    屎捞人还在水缸里放了些消化剩的食物,一些寄生虫,就不知金鱼会吃哪些。

    屎捞人还找到了一些贝壳(都是些吃完的蚬和花螺)装饰水缸,真的有点像个金鱼缸了!

    头三天金鱼还是翻着肚皮半浮在水面。大家都认为它活不成了。

    可是到了第四天,金鱼竟转过身来,开始进食。

    这时屎捞人才看清楚,金鱼原来是独眼的。

    到第六天,金鱼开口,感谢屎捞人,还说了它的遭遇:“我出生在一个铁制面盆里。里面住了很多条跟我一模一样的金鱼。我们每天每秒都在那狭小的鱼缸里撞来撞去,有时更为了一粒面包拼得你死我活。我的眼睛也是那时候弄破的。”

    “卖鱼的人很快便把我从铁缸取出,放进塑料袋里。也隔不了多久,我便被一个男人带离金鱼铺。我透过袋子,第一次看见世界。”

    “回到那人的家,我充满期望,想知道新的主人会给我一个怎么样的家。我没了只眼睛,但我还是一条很美丽的金鱼。主人终于把我从塑料袋倒进鱼缸:啊!多美丽的世界啊!那比铁面盆大了不止数十倍,里面还放满了各类的饰物,现在,这里竟就是我的家了。”

    “我和其它一起给倒进这里的金鱼都很高兴。接着,我亲眼看见他们给一条龙吐珠吞了。一口吞了三条。原来我们不过是鱼粮。”

    “因为龙吐珠激起的水浪太大,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被激出了鱼缸,没有成为它的点心。我落在沙发背后的一角,在地上挣扎,挣扎,却没有人留意到。直到第二天,菲佣吸尘时终于发现了我。我张着口问菲佣姨姨要点水,姨姨把我甩进屎坑。这便是我的故事。”

    “你放心,你放心在这里休息。喜欢的话,你还可以留在这里;喜欢的话,这便是你的家。”屎捞人说。

    金鱼单着眼,望望屎捞人,望望屎鱼缸,没有人知道它当时在想什么。

    第七日,金鱼死了。

    屎捞人就把它埋在屎坑里。他后悔没有问它的名字,墓碑也就不知该写上什么。

    鱼缸还是留在屎捞人家里,他想,也许会有另一条金鱼用得着。但下次,一定要问清楚它的名字。

     

    3. 新加坡 下

     

    我和小白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面前纯钢造的坐厕,也许便是我们的终点……

    小白说:You jump, I jump!

    小白怎样也不愿意再回到香港,怎样也不愿意。

    他宁可冒险,跳入屎坑,冲出云海,让风,把他带到梦想的乐土——新加坡!

    我告诉小白,照我有限的常识所知,飞机的屎坑下没有什么屎渠,也不会带我们到什么地方。一团化学溶液会把我们分解、压缩。我们会跟其它屎挤成一块啡色正方体,像芋头糕,永不超生。

    小白说:“便是死,我也要死在新加坡!” 很显然,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新加坡的梦,已教他失去理智。

    于是我再说一遍……我和小白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面前纯钢造的坐厕,也许便是我们的终点……

    小白说:You jump, I jump! ——说罢,竟不让我发表我的见解,直跳屎坑!

    我看着小白洁白单薄的身躯,像蝴蝶,扑向他自己的倒影。

    我看见他身体落在水面,沉下,又浮起,再沉下。

    我看见小白的脸上出现他少有的坚定的眼神。

    我看着他的脚,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眼睛,一节一节的,没入了银灰色屎坑的大口。

    在小白完全消失之前,我还是看见他闪烁着的眼睛。我当时想,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白了。

    之后,我却还见到小白三次。

     

    我走出屎坑,都是慌张的人,部分更在呕吐。我回到座位,靠在窗旁,看见暴风雨下的夕阳。我在想着小白。我想,我和他其实相识了不过数小时,但我和他,仿佛有一条细丝连结着,牢不可破。也许,我们都是爱做梦的人,我们的区别,不过是他相信奇迹,我却不信。我相信现在小白已变了一块芋头糕。这令我很难过……

    就在这时候,我再看见小白,看见了奇迹!

    我看见小白像正在云上飘荡。他也看见了我,向我招手。

    风仍然很猛,太阳忽然从小白的背后出现。风中透光的小白像天使。

    我还看见他伸展伸展着的身躯,看——!里里面真的有几行字! 小白,他真的是一首诗!小白也看见了,在他没入远处的云海前,我看见天国的微笑。我当时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小白了!

    但后来我还见到小白两次。

     

    回到香港,回到香港赤蜡角新机场,我很快便被发现,丢回屎坑。每当我跟朋友说起小白的经历,大家都认为我坐飞机震坏了屎脑。

    没有屎相信,但我也不介意。从新机场爆屎渠起,一切都这样不可思议,连我都开始怀疑有关小白的种种,也不过是我无聊生活底下的一场屎梦罢了。

    直到这天我收到了从新加坡寄来的一封信。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张相片,蓝天白云,狮身鱼尾像前站着我的一位朋友,小白! 小白到了新加坡!小白到了新加坡!小白到了新加坡!

    看着小白满足的脸,我看见了幸福。我第一次掉下喜悦的眼泪。

    想不到的是,在这以后,我还会遇见小白。

     

    我和小白的故事,真的到了尾声。因为这将是我最后的一次见到小白。

    那是圣诞节的一天,离机场爆屎渠已有一年半了。那天我和一群屎嘻嘻哈哈地在屎渠上闹着,屎头涌涌,实在都没什么要庆祝。

    便在这一大群屎间,我看见一个白色屎头,我看见了小白!

    我拍了拍小白的肩头,他转过头来,认出了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新加坡的生活怎样?你怎么回来的?何时要返回新加坡?

    我问了小白一大串问题,小白望了我一眼,只回答了这些:“……家里有点事要回来一下,暂时不打算回新加坡了……有空再约你见面!”小白挥手, 转身,随即隐没入屎群间。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小白的情况,而故事也就这样完结。

    也许你不喜欢这故事的结局。请相信我,我更不喜欢。我或许可以详细一点告诉你最后一次见到小白的情况,但我想了很多次,都不知道怎样向你形容。

     

    最后一次看见小白,他竟比以前黑了,这是我第一点观察到的。我拍他的肩头,他猛力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望得我发寒。

    我从未见过这么充满怨恨的眼睛。我不知道要受过多少欺负,多少侮辱,才会得到这样的一对眼睛。

    到小白认出了我,他的双眼,又从一头受伤的狼,退到记忆。我从未见过这么衰老的眼睛,也不知道要受过什么伤害,经过多少失望,才会得到这样的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到了新加坡后有什么遭遇,我也不知道他经历了几多艰辛才回到这里。我想他永远也不会说。我只知道最后一次看见小白,小白已经是彻头彻尾的一条屎了。

     

    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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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这都能长篇大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