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13/2011

    [旧文]副驾 - [自己]

    我有另一处家在太白小区。回去的频率是一年两次。严格的讲,那里并不是我的家。我与那处住所的人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即使,我出生的时候他们个个围在我身旁。

    寒暑假各一次,上午和妈妈告别,中午的时候过去,吃午饭,看电视,应付一些简单的对话,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带着一个装着钱的信封离开。

    一年一年,然后忽然发现,我的爷爷已经老到自己吃不了饭了。他却还没变。一样的浮夸,一样的声势壮大,一样的不知道该怎么扮演一个称职的角色。

     

    其实我也很想告诉他国政专业意味着什么。我很想告诉他宝洁市场部会带来什么样的前途。我很想告诉他我没考上北大的那个暑假是多么不甘心。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真的需要一笔钱去读商学院,而我的目的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要去更好的地方读书,认识更优秀的人。甚至,我可以说,我也希望你们觉得我可以为你们争光。

    可他们期待你一个简单直接明快的答案,他们期待你摆出小孩的姿态去撒娇去求他们来懂得。但是我讲不出,因为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做过一天的傻小孩。我不能够理解他的逻辑和心情,我也给不了他期待中的回答。如果一个人不能理解一样东西,直接否定它是最简单粗暴的保护自己的方式。而我和他一样,事实上也都是这么做的。

    结果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公务员在我的眼里不是好选择。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为了一个洗衣粉公司放弃他们眼中的深造机会。他不明白为什么国内明明有大把的研究生可以读,却非要想着出国读一个一年几十万的研究生学位。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讲出来的那些事,他们全都听不懂。就像他每次想要明白十三年前我的选择是为什么,我当时的心情,我是不是真的恨过,哭过或者绝望过——但我即使讲出来,一字一句全都是真话,他们也不信。人们对于自己构建出的一个逻辑完美而自己又可以道德制高的故事,总是不肯放弃的,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就像王菲的粉丝不能理解大家对王菲复出这样的宇宙级大事却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一样,许多事情,也不是说一句“来坐下来让我们喝杯茶谈个心”就可以得到解决这么简单。时间让我变成熟,却让一些记忆更刻骨。

    不过都还是要努力去想好的一面对吧?

    可是责任这两个字,多希望是人人都有资格承担。我躲着你,只是怕看到更多让我失望的事实。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你永远不要打电话来。我不能接受,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张阳你好”,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那再见”。没有一个爸爸会打电话给儿子,说“你好”。

     

    每一次离开的时候都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位,走在高架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于是我因此怀念小时候每一次坐在副驾的体验——外面是阳光,或者下雨,收音机里FM931的声音,汽车香座和刚刚洗完车的皮革味道混合在一起,那个时候他还是笨的,懒的,好大喜功的,但是他也会偶尔做做样子早点起床,把我放在副驾里载我去幼儿园——原来其实我记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清楚。

    然后从八岁起,我记忆里就顶多全是各种各样的防盗栅栏和各种脾气不好的出租车司机的后脑勺了。

    所以后来在北京的时候,坐小弛的车也好,坐Vin的车也好,坐L的车也好,每一次傍晚时候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我都会发呆。心里面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记得,只是听着收音机的声音,冷气呼呼呼的吹着,我就会安心。瞬间收掉全身的戾气和阴郁,安静的变得没有任何不平。我非常珍惜同享受每一次坐在副驾位置时候的心理上的无防备状态。而当路灯一根一根从旁边扫过的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要回家了。

     

    2010年2月15日的傍晚,我又一次坐在南二环高架上的出租车后座。我看着窗户外面那些中学时代熟悉的火锅店、家属楼、大卖场全都慢慢拆掉了,对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城市,松了口气。这一次,我终于真的逃开了。比四年前更彻底,比四年前更远,比四年前,更不顾一切。如果每个城市都可以读,我想也一定有一页,可以跳过。

    我想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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