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3/2011

    漫长而又雷同的 - [自己]

    我和至少一千人有着漫长而又雷同的记忆或者感受。

    像是在黑夜里面分享彼此的眼睛,在相聚的时候回顾那历久弥新的初遇,像是候鸟北飞一样,许多年以后走过小时候上学时候那条小路,看已经并不存在的小吃店的位置的售楼招待室里面的遗迹上被太阳透透照过来的浮尘。操场上还是有寂寞的双杠和洗手池。我记得那时候看漫画,安达充大神的,里面有一个主人公信誓旦旦的,“誓要往甲两国国技馆”——结果还被另一个主人公嘲笑,“国技馆是相扑项目的吧”。

    说得好像真有些东西,能经历时间,岿然不动地在我们面前展现来被凭吊一样。

    在这漫长而又雷同的十八年之后,我们到底身不由己,被推向了又一种不同的人生。“誓要往两国国技馆”,呵呵,我竟然从来没想过,我拼了老命也要去的,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我说到底,是一个在成长过程里丢失了梦想的人啊。我小时候哪里会知道什么IMP是什么东西,chasedream又是什么鬼论坛,一心只想买一全套机器猫的我,哪里知道这凡俗红尘竟然还有那么多物质烟火可以追逐呢。就像我们现在,过着各种不同的生活,下班时间从下午五点开始可以一直往后排到半夜两点,但是我们都有过总算差不多的前十八年,都曾经诅咒过学校的文印室发生火灾以及考试当天来一场只刚好有感的不痛不痒的地震。但是,忽然有一天,时间大神在我们身上转了转发条,我们就哼哧哼哧全速前进,不畏生死,抛家远行,去海角天边,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那个“誓要往XXX”的XXX去了。

    一个睡醒的早晨,嘴里捅着冰冰凉凉的牙膏,听着外面楼下菜市场车站旁滴灵滴灵的喧闹声音,才有点恍惚。原来,我已经远行五年了。我和妈妈去小时候常去的一家饭馆吃饭,妈妈说,“小心,记得抬脚”,我才想起,是的,这里有一个矮矮的台阶。我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妈妈跟我炫耀十字绣的作品,跟我讲很多以前根本不来往的邻居的家长里短八卦,总是要带我去她平时常去的几个公园,我才知道,嗯,跟我一样,妈妈也过了五年一个人的生活了啊。我怎么说,也靠着厚脸皮和耍贱卖萌掳落了好些朋友,可是妈妈呢,她连麻将都打不好,她应该是蛮辛苦的吧。她却过得那么好,每一次我回家的时候,她都有那么发自内心快乐的笑。就好像这分别的日子里,她电话里说的那些生病的白天,那些睡不着的晚上,都没存在过似的。

    我心里想,我的确不知道我“誓要往XXX”的XXX是什么地方,但是我不管去哪里,我都要赚很多钱,我要买妈妈喜欢的公园旁边的房子,我还要带她去自己发现的新的好吃的餐馆,告诉她,“小心,记得抬脚”。漫长而又雷同的十八年记忆里面,总会有一个人是那么独特的,是不会被时间打败的,是烧饭永远那么厉害的,帮我买东西永远那么兴致勃勃的,洗衣服永远赛过任何贵的要死的洗衣店的,就像一个有魔法的女巫一样的一个人。她在家里守着一盏灯,非常孤独的,给自己和我们一些远航出海的信心。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岿然不动。打败了时间。

    所以我忽然好像开解了一些。那些学业上遇到的屎事,那些工作上碰到的不爽,那些对未来的不安,都变淡了一点点。在人生那些漫长而又雷同的许多年里,我们的开始不同,结果相异,过程也不能够一样,我们彼此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人间,有的繁华,有的萧索,有的被羡慕,有的一直在等待命运之神的抚慰——但我们都不应该觉得自己是苦闷的那一个。我们一样被爱,一样遇到过波折,我们都体验过,在人生漫漫的大海上航行,自己内心是多么依赖那个甲板上会唱老歌的老水手。

    我再也不去想为什么有的人的爸爸是李刚而有的人的爸爸是李玉刚——我相信每个人的妈妈都是一样的。像每艘人生大船的角落里,总有一些目光坚定的猫,只看得到自己目光所及的世界的最远处,它们知道我们那漫长而又雷同的人生,到了最后的最后,其实也都还是漫长而又雷同的。我们现在的那点焦虑,和十六岁的时候对高考状元有着莫名的羡慕嫉妒恨,还有一点恶狠狠地瞧不起,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我们最后,总要去一个我们非常非常喜欢的地方。所谓的梦想,就是有一天你放下手中的剑,不再做一个斗士,你拿起一把犁,你煮饭,你带一个胖嘟嘟的小孩子,你在夜晚里面,跟他讲那些航海还有作战的故事,你也像一只猫一样,一眼看到了自己目光所及的世界的最远处,你也在家里点亮一盏灯,你看着大家远行,你于是看到了每一个人漫长而又雷同的人生,都是那么幸福和可爱。我想在我死的时候,我眼前一定会浮现出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漫画,午后的操场,寂静的图书馆,便利店的饮料和关东煮,加班时候半个小时熄灭一次的灯,还有妈妈做的面条。我想在我死的时候,一定还有更多的我尚未经历的事情会浮现,那些事情是那么美好,我都能够安详地闭上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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